
今天是婆婆六十大寿。
我站在厨房切菜,听见客厅里婆婆尖着嗓子喊:“周国平,你那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过户给你哥,让他抵押了做生意。”
我手里的刀顿住。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临终前留给我的。
丈夫周国平的声音闷闷传来:“妈,那房子是清让的。”
“什么你的她的?”婆婆声音拔高,“嫁进我们周家,连人带房都是周家的!你大哥现在急需八百万周转,你这个当弟弟的见死不救?”
我擦干手,推门走进客厅。
婆婆靠在沙发上嗑瓜子,周国平坐在一边抽烟,他大哥周国泰跷着二郎腿玩手机。
“妈。”我开口,“那套房是我爸留给我的遗产,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婆婆把瓜子壳一吐:“庄清让,你嫁到我家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工作也辞了,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现在拿套房出来怎么了?”
我看向周国平。
他掐灭烟,没抬头。
我说:“那房子,我不会给任何人抵押。”
周国泰冷笑一声:“给不给,不是你说了算。”
第一章
那天晚上,周国平进了卧室就关灯。
我坐在床边没动,问他:“你妈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被子里:“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我攥紧床单,“她要的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那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周国平翻过身,“清让,我哥的公司最近确实困难,八百万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用我的房产证抵押?”
“就是走个流程。”
“周国平,”我盯着黑暗里他的轮廓,“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你爸都死了五年了,你还抱着那套房子当宝贝?我们不是有婚房住吗?”
我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失眠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蹲下来看,锁被换了。
我打电话给周国平:“老房子的锁怎么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哥换的吧,他前几天说要去看看房子结构。”
“他凭什么换我的锁?”
“清让,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周国平声音带上了不耐烦,“哥就是看看,又不会把你房子卖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门口,手指冰凉。
第三天,中介带着人上门了。
那是周三下午,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
门铃响得很急。
我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穿西装的,手里拿着文件夹。
“你好,请问是庄清让女士吗?”
“我是。”
“这套房子现在的业主是周国泰先生,他通过我们公司做了抵押贷款八百万,现在已经逾期三个月。”西装男递过来一份文件,“我们是来收房的。”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抵押合同上,房产证复印件是我的名字,但产权人一栏写的是周国泰。
“这房子是我名下的。”我说。
西装男笑了笑:“庄女士,法律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套房子的产权人已经变更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的那条短信。
“这套房子,三年前就已经拆迁注销了。”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西装男愣住了。
短信上写得很清楚:因城市规划,该房产已被列入拆迁范围,产权证已于2021年3月正式注销。
“你找谁要房?”我冷笑。
西装男慌了,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心脏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那套房子,确实是我爸留给我的。
但三年前拆迁时,我就已经签了协议,拿了补偿款。
房产证早就注销了。
周国泰拿到的,是一本已经作废的证。
他偷了我的房产证,抵押了一本废纸。
八百万,打水漂了。
周国平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牛奶。
他换鞋的动作很重,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
“庄清让,我哥说你那套房拆迁了?”
我没回头:“嗯。”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过。”
“我哥把八百万都投进去了,现在银行说房产证是假的,要他立刻还款!”周国平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端着牛奶转过身:“意味着他偷了我的房产证,抵押了一本废证,现在要承担后果。”
“他是你大伯哥!”
“他是小偷。”
周国平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杯子,牛奶泼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这八百万里有三百万是我借给他的?”
我抬起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借了三百万给我哥,用的是我们的婚房做的抵押。”周国平的脸色发白,“现在银行查出来老房子的房产证有问题,婚房的抵押也要重新审核,如果过不了,婚房也没了。”
我靠在冰箱上,突然觉得很冷。
“周国平,你把我们住的房子也抵押了?”
“我以为哥能周转过来。”
“你问过我吗?”
“房子是我爸出钱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为什么要问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
像演练过很多遍。
我点点头,走进卧室,关上门。
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庄清让,你要干什么?”他在门外喊。
我打开门,把行李箱拖出来:“回我娘家。”
“你至于吗?”
“至于。”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上鞋。
“周国平,你听好了。”我拉开门,“你哥偷我的房产证,你偷我的信任。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
门在他脸上关上。
第二章
我回了娘家,我妈正在阳台浇花。
看见我拎着箱子进来,她愣了一下,没多问,只说:“客房收拾好了,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我应了一声,把箱子拖进客房,躺在床上。
手机震个不停。
周国平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接。
第八个,我接了。
“清让,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很简单,”我翻了个身,“你哥还八百万,婚房解押,我们继续过。你哥还不上,婚房被收走,我们离婚。”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离婚?”
“那你告诉我,婚房抵押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说,让你把拆迁补偿款拿出来,先还上银行的贷款。”
我笑出了声。
“周国平,你妈真会打算盘。”
“那笔钱本来就是你的,现在拿出来应急,以后我挣了还你。”
“以后?”我问他,“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八千,剩下的四千够吃饭吗?”
“庄清让,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他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翻到三年前拆迁时的补偿协议。
一百二十万。
我爸留给我的老房子,拆了,赔了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我没告诉过周国平。
当时他说要创业,我没给。
他说要换车,我没给。
他问我到底有多少存款,我说只有十万。
现在想想,我当时的直觉是对的。
这笔钱要是拿出来,现在连渣都不剩。
第二天,周国泰的老婆找上门了。
她叫王莉,拎着一箱牛奶,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清让啊,嫂子来看看你。”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嫂子,有什么事你直说。”
王莉把牛奶塞到我手里:“就是那天的事,你哥也是糊涂,拿了你的房产证去抵押,但他真不知道那房子拆迁了。”
“房产证是我放在婚房抽屉里的,他怎么拿到的?”
王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能是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
“嫂子,我家抽屉上了锁,钥匙只有我和周国平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是你老公撬了锁,还是周国平开的锁?”
王莉不笑了。
“清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的问题是银行要追债,你哥都快被逼死了。”
“那是他活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我拿起手机,“嫂子,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说周国泰入室盗窃,偷了我的房产证。”
王莉的脸彻底沉下来。
“庄清让,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都不吃。”
我关上门。
牛奶放在门外,我没拿。
晚上,我妈敲了我的门。
“清让,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床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叹了口气。
“你公公死得早,你婆婆把两个儿子惯得无法无天。”她坐在床边,“但你打算怎么办?婚房要是真被收走了,你跟国平住哪?”
“那是他的事。”
“你是他老婆。”
“妈,”我转过头看她,“他抵押婚房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老婆。”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那你自己拿主意,妈不逼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但你记住,不管你怎么选,妈这儿永远有你一间房。”
我的眼眶红了。
“妈,我知道了。”
她关上门,我擦了擦眼睛,打开手机。
周国平发了条微信:明天晚上,来妈家吃饭,有事商量。
我没回。
但我知道,明天那顿饭,不好吃。
第三章
周家的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婆婆坐在主位,周国泰和王莉坐一边,周国平坐另一边。
我坐在周国平旁边,椅子还没坐热,婆婆就开口了。
“清让,拆迁补偿款的事,国平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什么时候把钱转过来?”
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才开口:“妈,那笔钱,我不会拿出来。”
婆婆的筷子拍在桌上。
“庄清让,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国平娶你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彩礼十八万,婚房装修二十万,酒席十万,你现在眼睁睁看着他房子被收走?”
“彩礼十八万,我一分没花,全带回来了。”我放下筷子,“婚房装修,用的是国平的工资,我没插手。酒席十万,收的份子钱九万,剩下那一万是谁出的,你心里清楚。”
婆婆的脸色铁青。
“你现在跟我算账?”
“是您在跟我算。”
周国平拉了拉我的袖子:“清让,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
“周国平,你让我来吃饭,就是说这个?让我拿钱出来填你哥挖的坑?”
“那也是你大伯哥。”
“他偷我房产证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弟媳吗?”
周国泰终于开口了。
“清让,这件事是哥不对,哥当时也是急昏了头。”他递过来一杯酒,“哥给你赔不是。”
我没接那杯酒。
“周国泰,你赔不是没用。现在的问题是,你欠银行八百万,婚房抵押了三百万,加起来一千一百万。你告诉我,这笔钱怎么还?”
周国泰的笑容挂不住了。
“所以我才让弟妹先把拆迁款拿出来,先顶上。”
“一百二十万,顶什么?”
“总比没有强。”
我看着这家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婆婆算计我的房子,大伯偷我的房产证,丈夫抵押我们的婚房。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逼我拿钱出来填窟窿。
“我不会拿一分钱。”
我站起来,拿起包。
“庄清让,你今天要是敢走,就别再进这个家门!”婆婆拍着桌子喊。
我回头看她。
“妈,您放心,这个门,我以后不会再进了。”
我走出周家,站在楼道里,手指发抖。
手机震了,周国平追出来。
“清让,你等等。”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
“周国平,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婚房抵押的事,是你妈的主意,还是你哥的主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他沉默了很久。
“是我妈。”
我闭上眼睛。
“所以你们一家人商量好了,用我的房产证抵押八百万,用婚房抵押三百万,凑一千一百万给你哥做生意。赔了,我的房子没了,婚房也没了。赚了,是你们周家的。对吧?”
周国平没说话。
“你说话啊!”
“清让,我妈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不分彼此?”我笑了,“那为什么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还要偷?”
“我说了,哥是急昏了头。”
“周国平,你听好了。”我看着他,“我会找律师,婚房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抵押合同上有我的签字,那就是伪造的。如果没有,那就是你一个人的债务,跟我无关。”
“你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
“庄清让!”
“明天民政局,你来不来随你。”
我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他砸墙的声音。
第四章
律师姓程,叫程砚秋,是我大学同学。
我把事情说完,她翻了翻材料,推了推眼镜。
“婚房是他婚前财产,抵押不需要你签字,这条你告不了。”
“那我怎么办?”
“但你名下的财产,他无权处置。”程砚秋合上文件夹,“老房子拆迁补偿款一百二十万,是你个人婚前财产,离婚时他分不走。”
“我没打算让他分。”
“那就简单了。”她拿出离婚协议模板,“婚内共同财产有多少?”
“几乎没有。我辞职后没收入,他的工资还了房贷剩不下多少。”
“那离婚很简单,签个字就行。”
我拿起笔,又放下。
“程砚秋,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她看着我:“庄清让,他把你爸留给你的房子都卖了,你还觉得自己狠?”
“那是他哥偷的。”
“他知情。”
我沉默了。
程砚秋说得对,他知情。
他不仅知情,还默认,还配合,还想让我拿拆迁款填坑。
“签吧。”
我拿起笔,签了字。
走出律师事务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庄清让女士是吗?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关于周国泰涉嫌伪造房产证骗取贷款一案,需要你来做一份笔录。”
我的手心出汗了。
“我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我站在路边,风吹得眼睛疼。
周国泰偷了我的房产证去抵押,银行发现房产证是假的,报了案。
现在不是八百万还不还的问题了。
是他可能要坐牢。
我打车去了公安局,做了笔录,把拆迁短信、补偿协议、房产证注销证明全交了。
警察问我:“你知不知道周国泰是怎么拿到你的房产证的?”
“我家抽屉的钥匙只有我和我丈夫有。”
警察记下了。
走出公安局,天已经黑了。
周国平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发来微信: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回了三个字:离婚吧。
他又打过来,我接了。
“庄清让,你是不是去公安局报案了?”
“他们找你了?”
“我妈说警察去家里了,要抓我哥!”
“那是他活该。”
“你知不知道,我哥要是进去了,我妈怎么办?”
“你妈有你。”
“庄清让!”他吼了一声,“你现在立刻去公安局销案,就说房产证是你借给哥的,不是偷的!”
“我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公!”
“很快就不是了。”
我挂断电话,关机。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等我。
“清让,国平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要离婚?”
“嗯。”
“他想让我劝你。”
“妈,你劝吗?”
我妈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
“妈不劝。妈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就离。”
我趴在她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五章
离婚的事,拖了半个月。
周国平不签字,也不露面,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去婚房找他,门锁换了。
物业说,是周国平换的。
我站在门口,冷笑了一声。
他把门锁换了,意思很明显——这房子是他的,我没资格进。
行。
我转身下楼,直接去了周家。
婆婆开的门,看见是我,脸拉得老长。
“你来干什么?”
“找周国平签字。”
“他不会签的。”
“那我就起诉离婚。”
婆婆堵在门口:“庄清让,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国平现在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了,哥也要坐牢了,你还要离婚?”
“那是他们自找的。”
“你!”
“妈,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拿出离婚协议,“您告诉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婆婆一把抢过协议,撕了。
“我看你怎么离!”
我看着她撕纸,一点都不生气。
“您撕吧,我打印了二十份,您慢慢撕。”
婆婆气得发抖。
周国平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清让,进来坐。”
“不用了,就在这儿说。”
“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周国平,你换门锁的时候,想过逼我吗?”
他沉默了。
“签字吧。”
“清让,你给我点时间,我去借钱,把婚房的贷款还上。”
“那是你的事。”
“我们三年夫妻,你就这么狠心?”
“你偷我房产证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三年夫妻吗?”
“我说了,那是哥偷的!”
“你知情。”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周国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房产证,到底是你哥偷的,还是你拿给他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躲。
“是哥……”
“周国平,警察已经调了你们家小区的监控。”我拿出手机,“你哥来拿房产证那天,是你开的门,是你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是你递给他的。”
他的脸白了。
“监控看得很清楚。”
“清让,我……”
“别说了。”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门口鞋柜上。
“签字,寄给我。不签,我起诉。”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和周国平的沉默。
我走出楼道,阳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震了,程砚秋发来消息:银行那边已经起诉周国泰了,伪造证件罪,至少三年。
我回了个“嗯”。
又震了,是周国平:我签。
我看着这两个字,突然想哭,又想笑。
三年婚姻,抵不过一本房产证。
那本房产证,是我爸用一辈子的积蓄买的。
他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清让,这套房子是爸留给你的底气。以后不管嫁给谁,受了委屈,都有地方去。”
我爸不知道的是,那套房子三年前就拆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我拿那笔拆迁款,做了另一件事。
我把一百二十万,加上自己攒的三十万,全款买了一套小公寓。
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周国平不知道,周国泰不知道,周家任何人都不知道。
当周国平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房产证注销短信,截了图。
配文只有一句话:大伯偷拿我房产证抵押了800万,当中介带人上门收房时,我冷笑:这房子早在3年前就拆迁注销了,你找谁要房?
发出去的那一刻,评论区炸了。
有人问我:那你老公呢?
我回了三个字:前夫了。
手机震得停不下来,我关了机,靠在出租屋的墙上,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程砚秋说得对。
我赢了。
但我赢了什么呢?
第六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国平没来,委托了律师。
我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外面下着雨。
撑开伞,看见周国平站在台阶下,浑身湿透了。
“清让。”
我没停步。
他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我送送你。”
“不用。”
“清让,我知道错了。”
我站住,回头看他。
“周国平,你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你错哪儿了,对不对?”我看着他,“你觉得你是被你哥连累了,被你妈逼的,你觉得你是无辜的。”
“我……”
“你不是无辜的。”我说,“你选择站在你妈那边,选择帮你哥偷我的房产证,选择抵押我们的婚房,选择换门锁不让我进门。每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低下头。
“所以别说你知道错了,你不知道。你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清让,我……”
“别说了。”我转身,“回去告诉你妈,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良心没了,就真没了。”
我走进雨里,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我没停。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煲汤。
“办完了?”
“嗯。”
“喝碗汤。”
我坐下来,端着碗,热气熏得眼睛疼。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我妈盛了碗汤,坐我对面。
“清让,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做人要有底线。”
“对。”我妈喝了口汤,“你大伯偷你房产证,你老公帮你大伯偷,这就是踩了你的底线。你让步一次,他们就会踩第二次。”
我没说话。
“妈不是教你狠,妈是教你,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
我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是程砚秋。
“清让,周国泰的案子下周三开庭,警方需要你出庭作证。”
“好。”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周国平把婚房卖了。”
“卖了?”
“对,卖了四百万,还了银行三百万,剩下一百万,说是要给他哥请律师。”
我笑了。
“他真孝顺。”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房子是他的,他想卖就卖。”
“那你住哪儿?”
“我有我妈。”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清让,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
“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
周国平把婚房卖了。
那是我们住了三年的地方。
他宁愿卖房子,也要救他哥。
但他从来没想过,救他哥的办法,应该是让他哥自己承担责任。
而不是让所有人一起陪葬。
第七章
周三,法院。
周国泰站在被告席上,胡子拉碴,瘦了一大圈。
王莉坐在旁听席,哭得眼睛都肿了。
婆婆也在,看见我进来,眼神像刀子。
我坐在证人席上,法官问什么,我答什么。
“被告是否未经你同意,拿走了你的房产证?”
“是。”
“你是否知道被告用你的房产证抵押贷款?”
“不知道。”
“你是否同意被告使用你的房产证?”
“不同意。”
婆婆突然站起来喊:“你撒谎!你明明知道!”
法槌敲了两下。
“旁听席安静!”
我转过头看婆婆。
“阿姨,您儿子偷了我的房产证,这是事实。监控录像、银行记录、中介证词,都在那里。”
“他是你大伯哥!”
“法律不看这个。”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王莉拉着她坐下。
法官继续问:“你的房产证在三年前已经注销,你是否告知过被告?”
“没有。我跟他没有任何往来,不需要告知。”
“那你是否告知过你前夫?”
“也没有。那是我的个人财产,跟他无关。”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周国泰犯伪造证件罪、骗取贷款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婆婆当场晕了过去。
王莉哭喊着扑向被告席。
周国平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
散庭后,我走出法院。
周国平追出来。
“清让。”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满意了?”
“什么?”
“我哥判了四年,你满意了?”
我转过身看他。
“周国平,你哥判四年,是因为他犯了法。跟我满不满意没关系。”
“如果你不去报案……”
“如果我不去报案,现在被收走房子的人是我。”我打断他,“你哥用假房产证骗了八百万,这笔钱他还不上了,银行会找我,中介会找我,债主会找我。你想过我的处境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没想过。”我说,“你只想过你哥,你妈,从来没想过我。”
“清让……”
“别叫我的名字。”我退后一步,“从现在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庄清让,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进你们周家。
第八章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但一个月后,程砚秋给我打了个电话。
“清让,出事了。”
“怎么了?”
“周国平起诉你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起诉我?凭什么?”
“他说你知道房产证注销的事,故意不告知,引诱周国泰抵押贷款,涉嫌诈骗。”
我愣住了。
“他疯了?”
“他请了个很厉害的律师,说要告到你坐牢。”
我靠在墙上,手指冰凉。
“清让,你别担心,这个官司他打不赢。但你得做好准备,他会把你拖进泥潭。”
“为什么?”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了一下,周国平卖婚房剩的那一百万,全花在请律师上了。”
“他花一百万请律师告我?”
“对。”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宁愿花一百万告我,也不愿意用这一百万还债。
他宁愿让我坐牢,也不愿意承认他哥错了。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清让,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擦了擦眼泪,“让他告。我倒要看看,他能告出什么来。”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妈端了杯水过来。
“怎么了?”
“周国平要告我。”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告你什么?”
“告我诈骗。”
我妈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
“清让,你怕不怕?”
“不怕。”
“那就让他告。”我妈握住我的手,“妈陪着你。”
我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庄清让,你会为你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没回。
直接把短信截图,发给了程砚秋。
她回:保留证据,以后用得着。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很刺眼。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
第一次去周家,婆婆说:“清让啊,你爸留了套房,以后就是你们小两口的底气。”
结婚那天,周国平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婚房装修时,婆婆说:“这房子是国平的,你出点装修费也是应该的。”
我没出。
她就到处说我抠门。
现在想想,她从第一天起,就在打那套房的主意。
而我,一直假装看不见。
第九章
官司打了三个月。
周国平的律师很厉害,但程砚秋更厉害。
她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拆迁通知短信、补偿协议、房产证注销证明、银行流水、监控录像。
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庭审那天,周国平坐在原告席上,瘦得脱了相。
法官问他:“原告,你说被告明知房产证已注销,故意不告知,引诱你哥哥抵押贷款。你有什么证据?”
周国平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们有证人。”
证人是他妈。
婆婆坐在证人席上,指着我说:“她亲口跟我说过,房子拆迁了,赔了一百多万!”
法官问我:“被告,你承认吗?”
“不承认。”我说,“我从未告知过任何人房子拆迁的事。拆迁补偿款的事,只有我和我妈知道。如果我说过,请原告提供录音或聊天记录。”
婆婆急了:“她就是说了!她当着我的面说的!”
“阿姨,您说我什么时候说的?在哪儿说的?还有谁在场?”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法官又问周国平:“原告,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周国平站起来:“法官,我申请调取我前妻的银行流水,证明她有一百二十万拆迁补偿款。”
程砚秋站起来:“反对。被告的拆迁补偿款是婚前个人财产,与本案无关。”
法官敲了法槌:“反对有效。”
周国平的脸色铁青。
庭审持续了半天。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原告证据不足,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周国平瘫在椅子上。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庄清让。”他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转过身看他。
“爱过。”
“那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你变了。”我说,“或者,是我从来没认清过你。”
他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一个大男人,坐在原告席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走过去。
不是心狠,是没必要了。
走出法院,阳光很好。
程砚秋追上来:“清让,你没事吧?”
“没事。”
“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有泪。
“风吹的。”
程砚秋叹了口气:“走吧,请你吃饭。”
“好。”
我们去了法院对面的小馆子,点了两个菜。
程砚秋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
“以前是做财务的,现在找应该不难。”
“要不要我帮你介绍?”
“不用。”我夹了块红烧肉,“我想自己来。”
程砚秋点了点头:“那行,有需要随时说。”
吃完饭,我走在街上,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庄清让女士吗?”
“我是。”
“我是周国泰的债主,他欠我两百万,听说你是他前弟媳……”
我直接挂断。
拉黑。
又震了,又一个陌生号码。
继续拉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干脆关机。
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国平告我,不是想赢。
他是想把我拖下水。
只要我还在这个案子里,那些债主就会来找我。
只要债主来找我,他就安全了。
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我身上。
这个男人,比我以为的,还要狠。
第十章
我找了两个月的工作。
不是找不到,是每次面试到最后,对方都会问一句:“庄女士,我听说你跟前夫家有官司?”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周国平在本地商圈到处说我骗了他哥八百万,害他哥坐牢。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用人单位,都选择不信我。
程砚秋说可以告他诽谤。
我说算了。
“算了?”她瞪大眼睛,“他都把你名声搞成这样了,你算了?”
“告他,又要花时间花钱。”我靠在沙发上,“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那你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我说,“是换条路走。”
“什么意思?”
“我打算去别的城市。”
程砚秋愣了一下。
“去哪儿?”
“深圳。我大学同学在那儿开了家公司,缺财务,让我过去。”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这么快?”
“越快越好。”
程砚秋沉默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清让,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妈怎么办?”
“我妈跟我一起去。”
程砚秋放下杯子,伸出手:“那祝你前程似锦。”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
周一,机场。
我妈拖着行李箱,我背着包。
程砚秋来送我们。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她抱了我一下,松开手,眼眶红了。
“庄清让,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砚秋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通道。
飞机上,我妈靠着窗,看着外面的云。
“清让,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周国平。”
我想了想。
“后悔过。但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清他。”
我妈点了点头。
“那你恨他吗?”
“不恨。”
“真的?”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恨上。”
我妈笑了:“你长大了。”
我也笑了。
飞机落地深圳,打开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国平发的。
清让,对不起。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不用了。
然后把他拉黑了。
走出机场,阳光很烈。
我深吸一口气。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
没有周国平,没有周国泰,没有婆婆。
只有我和我妈,和那套写着我妈名字的小公寓。
那套公寓不大,两室一厅。
但够了。
够我重新开始。
够我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手机震了,是大学同学发来的消息:清让,明天来公司报到,合同准备好了。
我回了个“好”。
抬起头,天很蓝。
我爸要是还在,一定会说:“清让,爸说过,那套房子是你的底气。”
爸,您说得对。
那套房子,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
是因为它让我看清了,谁是人,谁是鬼。
而现在,我要用这口气,活出个人样来。
三个月后。
我在深圳的工作稳定了,我妈也适应了这边的气候。
那天晚上,程砚秋打来电话。
“清让,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周国平被抓了。”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什么?”
“他跟周国泰合伙骗贷的事查出来了,他是从犯,也参与了伪造证件。”
“他不是只拿了房产证吗?”
“不止。”程砚秋说,“银行查出来,那八百万里有三百万转到了他的账户,他用来还了自己的信用卡和网贷。”
我愣住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他是知情且参与的。周国泰顶了所有的罪,但银行那边查账查出来了,他跑不掉。”
“判多久?”
“还没判,但至少两年。”
我靠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让,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你为什么不查?”
“因为不想查。”我说,“查出来,我就得承认,我爱了三年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恨他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
深圳的夜景很漂亮,万家灯火。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条拆迁短信。
三年前,我爸去世半年后,我收到了这条短信。
那时候我刚结婚,刚辞职,刚准备当个好媳妇。
短信上说:您的房产已被列入拆迁范围,请于三日内携带证件办理注销手续。
我没告诉任何人。
因为那天晚上,婆婆在饭桌上说:“清让啊,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过户给国平,反正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是假的。
所以我留了一手。
拆迁补偿款,我瞒了下来。
房产证注销的事,我也瞒了下来。
周国泰偷走的那本房产证,是一本废纸。
他以为他偷了我的底气。
他不知道,我的底气,从来就不是那本证。
是我爸教我的那句话:做人要有底线。
周国平踩了我的底线,所以出局。
不是我心狠。
是这个世界,对心软的人,从来不温柔。
我关上手机,走进客厅。
我妈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清让,过来坐。”
我走过去,靠在她肩上。
“妈,你说我爸要是在,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爸要是在,只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窗外,深圳的夜风很暖。
这座城市,没有周国平,没有周国泰,没有婆婆。
只有我和我妈,和那个重新开始的自己。
至于周国平。
他会在监狱里,好好想想,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而我。
我会好好活着。
活给我爸看,活给我自己看。
也活给那些曾经以为,女人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看。
那套房子没了。
但我的底气,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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